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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塑料之乡”桐城市新渡镇的“限塑”之痛

  今天,距“限塑令”正式实施已经整整一个月了。桐城市新渡镇,这个方圆仅117平方公里的小镇似乎和往日一样平静。除了随处可见的塑料包装制品厂,路边的家家户户都能找到为塑料袋忙碌着的人们,他们或加工、或销售、或回收……

  但是,看似波澜不惊的水面下其实已是暗流汹涌。

  从今年6月1日起,随着国家一纸“限塑令”的出台,新渡,这个全国闻名的“塑料之乡”遭遇到前所未有的“阵痛”;已有二三十年塑料制品生产经验的成千上万的当地人开始面临新的抉择——

  走进“塑乡”——塑料袋里大乾坤

  6月26日下午2时,30多岁的朱红梅正在新渡镇西环路新安大市场附近自家庭院的堂屋里忙活,和她一起干活的还有5个女人,有的分装、有的打包,每人身边都堆着一堆透明的塑料制品,她们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说说笑笑。

  朱红梅就是这伙人的“老板”。她每天要做的事就是从当地一些较大的塑料生产厂家手里接过已经加工好的塑料吹膜,然后按照厂家的要求切割包装成一次性围裙、手套、鞋套,然后再装进标有厂家名称的包装袋里,定时交给厂家,以赚取一定的加工费。

  朱红梅原先在南京当推销员,也是给厂家推销塑料袋,现在一家三口租住在此,丈夫还在给一家塑料厂家做推销员,自己则从两年前开始在家里帮一些厂家代加工,赚一点加工费,去年还买回三台机器,“请”了两位女工常年在家帮忙加工。通常完成厂家的加工任务,按天算能得到三四十元的加工费。“平均起来,一天能做两千只,有的时候生意好的话,一个月能做到十几天,有时候一个月也就只做几天。”朱红梅告诉记者,“基本也就比种田好点,现在在镇里不种田了,在家闲着没事干挣一点是一点。”

  在新渡镇,类似朱红梅家这样的家庭作坊比比皆是。这些小作坊都没有名字,周围的人习惯性地将其称之为“某某家的”。

  在另一家稍大些的小作坊,记者看到一楼两间门面房之间的隔墙已经被打通,靠近门口的墙边堆放着几大卷客户送来的已经吹膜的塑料半成品,屋后不时传来嗡嗡声,一台半自动的封边机正在工作。半成品从一头进去,经过这台机器等距封边后,再被缠绕成圈,操作者只要将其取下再手工切开,塑料袋便告加工完成。姓程的女主人有点自豪地说:“我们这里是半机械化操作,袋子质量好,几乎没有废料。”她告诉记者,不少厂家的机器都无法加工特别细长的塑料袋,就会把完成吹膜的半成品送来我们这些手工作坊进行最后一步的加工。

  对于这样的小家庭作坊来说,镇里的人得空了都可能成为他们的“雇员”。“他们家里没事的时候就会过来帮忙,家里有事就不来,我们也没有合同,他们不来也不用请假,工钱就按工作量付给他们。”房子是自家的,劳力便宜,是小家庭作坊最大的优势。不过程大姐也向记者诉起了苦,“我现在加工这批袋子,1万条才12块钱,再除去付给别人的工钱,自己只剩一半了。”

  程大姐的作坊,操作的只是庞大的塑料制品生产线的一个环节。新渡镇形形色色的大小工厂和家庭作坊,有的进行一条龙的生产销售,有的则只负责其中的某一环节,相互分工协作,将所有的生产者汇聚在一起,便形成了完整的塑料产业链。在新渡镇的7.1万人口中,直接从事塑料制品的从业人员就有近六千人,全镇拥有塑料生产企业940余家,这还不包括像程大姐这样大大小小的手工作坊。这里生产的高中低档各种包装袋、真空袋、手提袋、纸塑包装盒等产品,产品销售网络遍布全国,有的已走出国门,远销到英格兰、俄罗斯、日本、东南亚等各国,全镇财政收入的85%都来源于塑料包装行业。作为全国四大包装印刷基地之一,可谓名符其实的“塑料之乡”。而据当地官员介绍,在新渡镇所在的桐城市,大大小小的包装企业多达2000多家,年产值在40亿元,占全市GDP的25%左右;全市有各类塑料生产企业1400多家,占全市包装印刷企业总数的80%以上,从业人员约3.5万人。

  在新渡镇,记者见到最多的就是很多没有名字的小门面或者居民房里,成捆的塑料薄膜和正在印染、切割,不停运转着的机器,或者是妇女们像织毛衣一样简单地做着跟塑料有关的手工活,很多人以此为生,更多的人则已经将与塑料相关的简单加工作为一种习惯,聚乙烯、BOPP……这些令人费解的化学名称,在这里几乎老老少少都挂在嘴上——似乎早已融入这个小镇的血液之中。

  小小的塑料袋也能发家致富,并且在没有工业基础依托的情况下,发展成为当地主导行业,形成群体强大、势头强劲的工业经济板。如果不是亲眼所见,真的不敢相信。而记者在新渡采访的两天中,感受更加强烈的则是正发生在塑料之乡的持续而强烈的“阵痛”,此时,距“限塑令”正式在全国实施刚好为时近一个月。

  “限塑”之痛——订单一度锐减过半

  “现在超薄塑料袋不给生产了,塑料袋的使用量也减少了,直接导致业务量缩水。”6月27日中午,在新渡镇学府路上一个没有名字的小门面里,46岁的老程看着正在运转的印塑机有点无奈地说。

  老程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就开始从事塑料袋加工。“那个时候整个新渡镇的塑料厂也只有几家”,老程回忆,他自己在1988年就替人打工加工塑料食品袋,当时没有现在这样先进的机器,基本上都是用模板手工制作,一天加工的量非常少。老程清楚地记得,当时自己一年下来能挣到1080元,“当时这个工资水平在打工的人里面算是非常高的了”。提起现在的塑料加工,老程颇有感慨,各种先进机器上马,现在的塑料袋产量“以前想都不敢想”。

  不过自从6月1日“限塑令”实施以后,对老程打工的小厂还是产生了不小的影响。老程告诉记者,生产塑料袋是他们工厂老板一家的主要经济来源,“以前老板雇了四个人,现在解雇掉两个人,只剩下我跟我老婆两个人了”。

  下午2时,新渡镇新安大市场附近的一个巷子里,年轻的小冯正独自一人守在机器旁把厚型塑料吹膜切割成一条条的袋子,“以前一天要做一万多条,现在大概只能做四五千条了”,小冯告诉记者,以前她和另一个工人每天工作时间两班倒,现在几乎可以一人歇一天地干。

  “十万块钱就可以办一个小塑料袋厂。”桐城市包装印刷协会秘书长程东升告诉记者,低成本、低门槛以及生产工艺简单,造成了桐城小塑料袋企业林立的现象,而这一大批小企业经历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繁荣,时至今日则在国家“限塑令”执行后受到较大的冲击,“要么关门要么重组。”

  受到冲击的远不止小作坊。记者在位于新渡工业园的松青塑料有限公司的生产车间看到,二十多台机器大约有一半都在闲置,工人们零零散散地靠在机器旁聊天。在这家工厂做会计的胡普明告诉记者,“限塑令”实施以后,厂里的生产量起码下降了50%。“原先满负荷的二十多台机器,今天只开了七八台”。

  胡普明告诉记者,随着“限塑令”对塑料购物袋厚度的规定,现在一条袋子的用料抵以前两条袋子,仅原材料用料就增加了40%,对企业来说,雪上加霜的是,原材料涨价用工成本增加。仅原材料来说,塑料袋的最上游原料为PE(聚乙烯),其中主要成分为HDPE(高密度聚乙烯),原先一吨PE塑料粒子大约13000多元,现在已涨到了15000元左右,原先制成塑料袋每吨的毛利润大约有2000元,而现在只有1000元。以前一天24小时不间断可生产400多公斤,现在由于塑料加厚了,转速也受到影响,一天只能生产300多公斤。6月1日“限塑令”实施以后,塑料购物袋的用量总体减少了,企业接到的订单数也少了。

  塑料袋的产量下降是个不争的事实,不过松青在国家实施“限塑令”的消息传出后,就开始多方面准备。早在今年3月份便投入几百万元新上了一条无纺布生产线,如今已基本安装完毕,预计7月上旬就能正式投产。

  新渡镇镇长姚芬兰告诉记者,今年年初,将要强制实施“限塑令”的信息公布后,当地很多塑料袋加工企业受到严重的影响,尤其在三四月份,生产受到严重影响。绝大多数企业都在观望,商家不敢进货,厂家不敢生产,一些属于禁塑和限塑范围内的要改进设备,加上原材料涨价,一些小企业很短的时间就停产了。

  不过,随着“限塑令”政策的明晰,一度忐忑观望的企业和市场都开始出现逐渐转暖的迹象。“经历了长时间的等待和观望后,市场重新启动初期业务量猛然增加,一些商家迅速组织进货,大量订单集中出来,有些厂家的业务量在短时间内反而有所增加。”当地主管部门的一位领导告诉记者,“大部分企业已经开始回暖,一些企业正在调整转型抓住新的商机。”

  脱胎换骨——“双刃剑”下新机遇

  许国清就是在“限塑令”实施后基本未受不利影响的少数人之一。

  大学里学习机械电子的许国清先是做纺织,从2003年开始来到新渡从事塑料加工业,如今他所创办的安徽中安塑业有限公司已经是鼎鼎有名的企业,而且与其它公司不同的是,许国清的公司从一开始便主要致力于拓展海外市场。目前公司全年塑料袋产值大约有1亿元,其中80%为外销,绝大部分是销往日本、比利时、美国、德国等国家的生活垃圾袋,也有少数国家订制的购物袋。

  由于80%的业务是海外市场,因此,“限塑令”并没有给许国清的公司带来多大影响,相反,倒是因为一直从事的海外塑料袋生产经验让一些国内企业看好,国内市场的业务近些天反而有所增加。

  许国清的副手潘忠孝告诉记者,国外塑料袋的要求通常比国内要高,生活垃圾袋和购物袋基本上厚度都在0.028毫米以上,此外对于印刷的要求也相对较高,除了少数国家,如德国会有少量的特殊要求,用玉米淀粉制成的真正意义上的环保袋以及要求添加他们所提供的特殊成分,其余的大部分国家的塑料袋基本原料与我们国家相同,都是聚乙烯(PE),降解时间比较长,桐城市包装印刷协会秘书长程东升说,“限塑令”对当地塑料生产企业的影响是有的。尤其是一些小企业。以前只要有台机器,什么小厂都可以生产,也不用名称,直接推销出去就可以了,“限塑令”对塑料生产企业的准入门槛提高了。但程东升同时认为,“限塑令”对于大部分企业是有好处的,一部分不符合标准的小企业将逐步萎缩,这也符合市场竞争规律。过去花个十万元左右买一台吹塑机一台制袋机就可以办一个塑料制品加工厂,生产许可证都没有,更不用提环保认证等等了,而大规模的企业一台切割机就要几十万元甚至上百万元,小企业成本低于是价格也低,导致市场产生恶性竞争。

  程东升认为,“限塑令”后,复合型企业的商机将更大,如化妆品、药品等包装市场仍在迅速扩大,过去生产无纺布大部分只能销往国外,现在国内的需求迅速扩大,因此新的商机在不断增加,要引导企业积极转型,当地也已有不少企业上马新的无纺布生产线。

  与许国清相仿,在206国道旁经营的吴老板也在悄悄调整经营方向。吴老板告诉记者,他现在已经开始转做无纺布生意。如今在他的店面里,一天可以销售50吨无纺布。

  “‘限塑令’是一把双刃剑,主旨是环保,同时也提供了机遇,引导企业资源整合共享,一部分小的散的重组整合,促进市场重新洗牌。”桐城市经济委员会主任洪时仆说,年初时预计今年三四月份开始“限塑令”的影响会逐步呈现出来,但真正的影响可能要到一年以后才会全部显现出来,“真正会怎样现在说还有些为时过早。”

  目前桐城市正在起草鼓励中小企业发展的相关政策,有望在今年七八月份出台,虽然并不是完全针对塑料制品生产企业,但是,洪时仆认为,在今明两年,扶持的重点将是一部分转型的塑料制品生产企业。而新渡镇政府也已经开始引导全镇的塑料业转型,从以往低档次的吹塑为主向利润更高的注塑、环保材料方向转型;从内贸为主向外贸发展的模式转型。目前全镇无纺布生产企业已经增加到六七十家,虽然无纺布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环保袋,下一步也有可能面临被禁止的可能,但毕竟说明企业已经在有意识地寻找出路,谋求转型。

  激辩“误区”——如何叩开环保之门

  曾几何时,一度给人们带来极大方便的塑料袋几乎成了“污染”、“有毒”的代名词。而其实这当中存在不少认识上的误区。

  “大家都知道国家出台‘限塑令’的根本目的是要环保,但是仅靠一纸禁令就能达到环保显然是不现实的。”安徽中安塑业有限公司董事长许国清认为,“白色污染不是生产出来的,而是人们扔出来的。”

  据介绍,塑料制品加工过程中其实并不会产生多大的污染,从吹塑到切割再到印刷成品,仅仅印刷这一块会产生一定的污染。实际上塑料原料在生产加工过程中污染较大,也就是从石油化工产品中提炼出塑料原材料的过程会产生较大的污染源,而从生产塑料原材料到塑料制品过程的生产车间,既没有烟雾也没有废气废水。

  记者在新渡采访大大小小的塑料制品生产车间时,看到的都是简单的工艺流程,除了机器运转产生的一定噪音外,并没有产生其它污染的痕迹,有些只做吹塑或切割不需印刷的车间则更加洁净。一位塑料制品生产企业的负责人告诉记者,塑料制品从原材料加工成塑料袋等成品的过程,只是要达到一个熔点并不需达到着火点,然后做成不同的规格和形状,因此整个过程不会产生废气废水。

  而在倡导环保、杜绝白色污染的过程中,很多国人却对塑料袋产生了较大的误解,认为塑料袋就是有毒的,所以国家要禁止。事实上,“限塑令”只是限制使用,是国家希望通过减少塑料袋的使用次数逐步达到整体环保的目的。

  “我一直认为,塑料改变人们的生活。”许国清说,“美国等发达国家也仍然在大量使用塑料袋。我们企业虽然大量做出口加工,但我更看好三五年后的国内市场。消费本身没有错,但我们国家欠缺的恰恰是垃圾袋的健全处理机制。‘限塑令’出台以后,生产机制和消费机制都有了相关的规定,但处理机制不解决,还是不可能从根本上解决塑料白色污染的问题。”

  “举个例子,日本人对于垃圾分类的意识非常强,日本人抽一支烟,会把塑料皮、烟盒、里面的锡纸和烟头分别放到不同的垃圾收容池。而我们国家,对垃圾的处理是粗放的,一些大城市配备了分类垃圾箱,但了解什么垃圾是可降解的国人却少之又少,”许国清认为,建立起有效的分类回收制度是节约资源的良好途径。

  “现在很多市民都认为用无纺布袋子就是环保了,事实上这又是一个误区”,桐城市经济委员会主任洪时仆这样说,“有人说能否全面替代塑料袋?我认为限塑不是禁塑,即使在发达国家提倡环保,塑料袋也仍然在使用,而且塑料袋的原材料塑料粒子是石油化工厂的附产品,因此只要石油化工产品存在,塑料袋就会存在。”“相反,现在大量上马的无纺布购物袋很有可能会带来二次灾难”,洪时仆同时表示出自己的担忧。

  据了解,无纺布的原料其实是塑料,主要包括聚丙烯(占62%)和聚酯(占24%)两种,它们不仅不能降解,而且一旦大量使用,还会对石油等不可再生资源造成巨大消耗。因此,无纺布购物袋仅仅是过渡时期的产品,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环保产品。

  事实上,以目前的技术条件,用玉米淀粉制成塑料原材料,才是真正的环保产品,大约3个月便可以分解,但是原材料成本大约要4万多元一吨,而我们现在用的PE塑料粒子只需要1万多元一吨,原材料成本就是现有原材料的近4倍。再从厚度来看,国家规定标准塑料袋为0.025毫米以上,环保袋则至少要在0.03毫米以上,两者在一起仅原料用料成本就接近5、6倍。再加上现在世界各地普遍遭遇粮荒,用玉米等粮食加工塑料制品也不现实。只有德国等少数国家有很少一部分需求,大部分国家的塑料袋仍然采取的是同样的原材料,即聚乙烯,本身不易降解。有关人士认为,“限塑令”更多的反映了国家的政策导向,真正实现环保、减少环境污染还应从长计议。

  近些年,国家逐渐加大在环保事业上的力度,从宣传引导到实施一些强制措施,从征收污水处理费、生活垃圾处理费等等再到现在的购物袋收费,从政府买单、企业买单到让老百姓自己为环保买单,虽然不乏争议,但无非是要增强全民的环保意识,现行的“限塑令”更多的是从人们的意识上加以引导,真正实现环保则有待全民素质的提高。(伍静 陈丽卿)